垂柳小築

小學英文必修是最大的愚民化教育／藤原正彥

　小學英語必修，一言以蔽之就是愚策。大愚策。日本人對英語認識非常地不正確。由於對英語的錯誤認識，使得政治家、教育部、日教組及國民一齊朝「祖國破壞」之路邁進。

　有關英文教育，第一，國民得想清楚的，是大多數的日本人根本沒有必要會說英文。現在有八成的日本人希望「自己英文能更好」。會講英文要幹麼？其理由是出國旅行可以用，其次是，遇到外國人問路時可以派上用場。第三是看電視、電影、或上網時可以用。

　大家冷靜下來想一想。日本人一輩子出國旅行幾天？全國國民平均算30天好了。那麼，遇到外國人問路幾次？我想一輩子有沒有10次。接著是電影、電視、網路，這些都有翻譯，而且技術越來越好。

　既然這樣，日本人還要為這麼一點點的機會，死命讀英文？將讀書時間的一半拿來學英文。這種英文教育是徒然浪費龐大的時間及精力，因為絕大多數的國民並不需要會英文。

　當然，各界、公司和海外交涉時，需要能講流利英文的人材。但這樣的人材，全國只要5％就足夠了。20％勉強會用英語，至於剩下75％不會講英文也不會怎麼樣。這是日本之所以能成為強國的原因。

　我就不懂為什麼有人會說「會講英文可以幫助經濟發展」。世界英文講最好的是英國人，但是，英國在20世紀已經夕陽化。亞洲英文成績最好的是印度、巴基斯坦、菲律賓，這些都是發展中國家。日本的英文成績只比北韓好一點，倒數第二名。換句話說，日本人的英文不但在亞洲是倒數，在世界也是倒數。可是，日本是20世紀經濟成長最大的國家。日本以30年的時間，從戰後的廢墟爬到世界第二大經濟大國。其他還有什麼國家能做到？日本為什麼能做到？這才是我們應該要冷靜思考的。

　我基本的疑問是，對領土不大的日本來說，為什麼對英文教育這麼熱心？日本還要追求什麼？日本是世界第二大經濟大國。戰後獲得的自然科學類的諾貝爾獎是世界第五。申請美國專利的21％，是日本企業。這樣的小國，有這樣的成就，到底還有什麼不滿意？

　●講的內容比講的手段還重要

　常有人說「會講英文才能成為國際人」。能不能成為國際人和會不會講英文根本就是兩回事。講的內容比講的手段還重要。

　譬如，國外的菁英如果問「夏目漱石的『心』裡面老師的自殺和三島由紀夫的自殺有什麼關係？」、「縄文式土器和彌生式土器的不同何在」，連這種問題都不明白，不要說國際人，文化水準太低根本得不到別人的尊重，還談什麼外交、交涉呢？換句話說，在國外，教養才重要。英文只會講單字沒關係，但一定要有教養。

　20－30年前日本人的英文比現在還差。因為不會英文，所以，到海外只好一直微笑，卻讓人以為日本人深不可測。最近，日本人會講洋脛邦英文，還很會講，可是，沒有內容。結果，「日本人腦筋空空」的這個秘密便再也暪不了了。腦筋空空光會講英文的人不准出國，要不，可以出國，但不准他們講話。因為他們一講話就有損國益。英文不怎麼行還比較好。所以，只光會講英文也沒用。

　還有另外一個常犯的錯誤，就是只要從國小開始學英文，英文就會好。我認為是「NO」。從小學英文，英文也不會好到哪裡。

　一直以來，全國的小學都以「國際理解」來實行英文教育。中小學教育是否成功，只要看大學生就知道。但是，20-30年前大學生比現在大學生的程度好多了。換句話說，現在國小的英文教育沒有成功。從現狀就可以知道英文必修化的結果。

　而且最重要的是，日本人英文學不好最大的理由不是「日本人笨」，或者英文教育的方法不好。而是，對日本人來說，英文太難。

　美國的國務院曾將對美國人來說最難學習的外語分成四個階段。從一到四個階段中，「四」是最難。而日文和阿拉伯是「四」。從英文來看，日文和那光用看的就覺得很難的阿拉伯文一樣困難。換句話說，日文和英文的距離很遠。

　還好，住在日本，不會英文也不會怎麼樣。不像印度、斯里蘭卡或新加坡，不會英文，便無法和同國的人溝通。日本不一樣，在日本不會說英文，還是可以擁有幸福的人生。因此，在日本沒有不會英文會死的緊張感。

　日本人想要將自己不會英文這件事怪罪別人，於是，便想「一定是因為國中才開始學，所以英文才講不好。要是從國小開始學就沒問題了。」其實不是這樣。簡單講，對日本人來說，英文是非常困難的語言。即使改良英文的教學方法，換再好的老師，從小學教起，大多數的日本人還是沒辨法學好英文。我要特別強調這一點。大多數的日本人最好對英文死心。

　●教養和英文無法兩立

　假設小學生從一年級到六年級，每個禮拜都花五個小時學英文。根據統計，現在日本能流利聽說寫英文的人約1.3％。一週五個小時的英文教育，可以使這個數字增加十倍到13％。但是，其代價是什麼？花五個小時學英文，表示學國語和數學的時間會少五個小時。教育中最根本的是，一週只有20幾個小時的授課。學英文，就表示學國語、算數的時間變少了。

　我從20年前便說「初等教育中最重要的，第一是國語，第二是國語，沒有三四，第五是算數，其他都排在十的後面。小學生每個禮拜花五個小時學英文，表示有邊唸邊、寫錯別字、不會算數的學生會大量地增加。這樣一來會造成日本人知性的衰退」。

　知性一旦衰退，科學技術的發達也會停止，日本就不會再是經濟大國。這樣一來，就更加搞不清楚原來為什麼要學英文。就算一星期只學兩個小時，那就是少兩個小時讀寫算。因此，可以把國小的英語教育視做愚民化教育。教育出日文跟英文都半吊子的國民。這很糟糕。

　話說回來，「全世界的人都講英文就會變得溝通容易，世界就會更美好」，這種想法簡直莫名其妙。我覺得這種想法絕對不可原諒。的確，如果全世界的語言能用英文統一，社會也許會更有效率，但是，大家都統一用英文，世界會變成怎樣？首先，英美的資訊會佔優勢，英美的價值觀會支配世界，全世界只讀英美文學。換句話說，不只語言，連理性、感性的世界都會被英文支配，全世界會變成盎格魯撒克遜的精神殖民地。

　美金和英文成為美國支配世界的最大武器。新自由主義之下，人、錢、物資的國境消失，追求能率及效率，這彷彿沒有隔壁的油輪。沒有隔壁的世界，會因為次級房貸一個小小的破洞而沈没。文化不容許這種經濟破綻，非英語圈的人必須結合力量對付英語的世界統一。

　這世上有比能率及效率更美好的世界。各國、各地方、各民族當中都有盛開的文化、傳統、文學、風俗、料理及藝術。多文化、多語言是恩典。鬱金香是非常美麗的花，但是，如果全世界只剩鬱金香，這種地球和人類一起爆炸算了。去千葉有油菜花田，去八岳有駒草，這樣地球才美麗。什麼叫能率？什麼是效率？我覺得生活不便沒什麼，不如說，不便的世界才美麗。

　如果，有人說，即使這樣我還是要學英文。我想告訴他們，「英文和教養不能兩立」。有教養但英語不行，要不就英文流利但沒教養。在日本，英文流利又有教養的人，一千人中只有一人。而這些人就我所知，都比他人努力好幾倍。因此，我希望一般人與其花時間讀英文，不如花時間讀書提高教養。如果想用英文講比較深的內容時，找翻譯就行。

　●祖國日本的敵人是......

　為什麼日本人一發生困難，就要取洋經？現在的狀況，便是因為泡沫經濟後學美國新自由主義的結果。換句話說，就是股票至上，廢除許多規定限制後，人人以自由之名放縱貪慾，結果終至失敗。

　江戶時代，日本人在寺子屋學讀、寫、算。人最重要的知性活動，第一是讀、第二是寫、第三是算。四百年前的寺子屋非常明白這才是教育的本質。江戶時代初期，日本人的識字率達到50％，日本的初等教育居世界之冠。正因如此，日本才能在明治時有驚人的進步，在戰後能奇蹟地復興。

　但是，戰後教育使日本人無法再以日本為傲，而且失去自信。就是因為沒有自信，所以，失敗就想到西方取經。今天，日本人不應該再看外國，而應該看從前。回想自己的歷史，探索日本文化為什麼是世界八大文明。國民該做的不是學英文，而是有教養。不懂文學、歷史、科學、藝術，就算會講英文也是毫無內容的喃語。

　復興活字文化、讀書文化才是當今之急。而實行國小英語教育正是阻碍讀書文化復興最好的方法。這樣一來，自然科學類的諾貝爾獎肯定便成零。

　如果英文必修的趨勢擋不住，那麼，只能禱告能早點檢討改正。我在「輕鬆教育」開始實行的三年前便大力反對。最近，各界終於開始檢討「輕鬆教育」。如果沒辨法阻止實施，那麼，起碼得想辦法儘快重新檢討。

　教育是人體實驗，不容許失敗。特別是小學教育，會成為小孩子一輩子的問題。因此，我希望各界能慎重考慮其得失。所謂的教育，成功失敗，都需要時間來證明。而在那一段時間中，會犧牲許多小孩。小孩子如果不會九九乘法，漢字不行，一輩子都會受其影響。大人會想先試個幾年後，再來檢討，但是對小孩子來說，一輩子都被這幾年給左右了。

　如果現在實施小學英文教育公民投票，大概九成的國民都會贊成吧。我們的國民正想要毀了我們的國家。祖國日本最大的敵人便是日本國民。
（藤原正彦　ふじわら まさひこ／畢業於東京大學理學部數學科。數學家、隨筆家。曾任科羅拉多大學副教授，御茶水女子大學數學科教授。著作等身，其中《國家的品格》暢銷超過260萬冊。）（陳悅文譯 ）